每次想到台灣的夏天，我腦海中浮現的除了黏膩的汗水與冰涼的西瓜，還有那片深邃到近乎墨色的太平洋藍。對於許多人來說，東海岸的賞鯨行程或許只是清單上的一個勾選項目，但對我而言，那更像是一場與未知的博弈。搭上賞鯨船，其實是一件非常迷人的事情，即使你可能在海上晃了兩小時卻只看到遠方的背鰭，那種期待感依然無可取代。
記得第一次在花蓮港準備登船時，我心裡其實有點忐忑。港口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味與海水的鹹腥味，我看著那艘在水面上微微晃動的賞鯨船，心裡想著這噸位到底夠不夠穩。老實說，如果你是那種連搭公車都會暈車的人，賞鯨船絕對會是你人生的一大挑戰。我看到不少遊客興高采烈地登船，手中還拿著昂貴的單眼相機，結果船開出防波堤不到二十分鐘，他們就已經趴在船舷邊「餵魚」了。那種臉色發白的感覺，我光看都覺得難受。
在波浪之間尋找生命的脈動
當船隻加速離開岸邊，城市的輪廓逐漸縮小，最後只剩下綿延的中央山脈與層疊的雲霧。這時候，賞鯨船上的靈魂人物除了船長，就是解說員了。我個人覺得，一個好的解說員能決定這趟航程的品質。他們不僅要能分辨遠方海面上的是碎浪還是海豚跳躍，還要能把枯燥的生物知識講得像八卦一樣精彩。有的解說員會告訴你，這群弗氏海豚今天心情不錯，願意靠近船頭玩耍；有的則會感嘆，這幾年的海漂垃圾越來越多，讓這群海中精靈的生存變得艱難。
當第一群海豚出現時，整艘船的氣氛會瞬間沸騰。那種尖叫聲通常從船頭開始蔓延，然後大家會不自覺地往同一個方向湧過去。這其實滿危險的，我也常聽到船長透過廣播大喊「大家坐好，不要一邊重」。但在那一刻，看著成百上千隻海豚在船舷兩側破浪而出，甚至做出花式翻滾，你真的會忘記所有的恐懼與不適。那種噴氣孔噴出的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彩虹，是任何高畫質影片都無法取代的震撼感。
關於如何讓這趟賞鯨之旅更加順遂，我整理了幾點自己累積的小心得，如果你正打算前往，或許可以參考：
- 出航前 30 分鐘一定要吃暈船藥，即便你自認體質強健。
- 穿著深色且快乾的衣服，海水潑濺是家常便飯。
- 墨鏡與帽子建議加裝掛繩，海上的風大到會讓你懷疑人生。
- 相機鏡頭選用中長焦段，行動裝置則建議錄影代替拍照。
- 保持一顆平常心，畢竟大海不是動物園，沒人能保證大翅鯨一定會露面。
其實，我更喜歡賞鯨船進入「慢速巡航」的時刻。當船長關掉大型引擎，只靠著微弱的動力滑行，整片海洋似乎變得安靜了下來。你可以聽到浪花拍打船身的聲音，還有遠處海鳥的鳴叫。這時候，如果運氣好遇見大傢伙——像是抹香鯨，你會先看到海面上噴起一股歪斜的水氣，接著是一個巨大的、黑色的脊背緩緩浮現。那一刻，你會深刻感受到人類在自然面前的渺小，那一艘二十幾公尺長的賞鯨船，在抹香鯨面前不過像個浴缸裡的塑膠小鴨。
尊重是海洋之旅的底線
這幾年，台灣的賞鯨環境其實進步了不少。以前有的船隻為了讓遊客看個清楚，會採取「衝散鯨群」或是「強行包圍」的方式，這對海洋哺乳類來說是非常大的壓迫。現在大多數具備認證標章的業者，都會保持安全距離，讓海豚決定要不要靠近。我遇過幾次非常有靈性的海豚，牠們會主動游到船頭，跟著船隻的推波一起前進，我們稱之為「船首乘浪」（Bow Riding）。那一刻，人與動物之間彷彿達成了一種默契，不再是單方面的觀賞，而是一種共同的航行。
很多人會問我，到底去哪個港口搭賞鯨船比較好？其實宜蘭烏石港、花蓮港或是台東成功港都有各自的特色。宜蘭可以順便看龜山島的地質景觀，花蓮則是鯨豚發現率最高的地區之一，而台東則更有那種遠離塵囂的荒涼美感。對我來說，搭哪艘船不是重點，重點是你是否準備好要把自己交給那片不可預知的大海。下船後，踩在堅硬的水泥地上，雙腳竟然還會有一種微微晃動的錯覺，那是大海留在你身體裡的記憶。這種「陸地暈船」的感覺通常會持續幾小時，讓你即便回到了辦公室，心神似乎還留在那片湛藍的太平洋上。
我始終覺得，賞鯨船不該只是一種觀光工具，它更像是一扇窗。透過這扇窗，我們看到了台灣身為海洋國家的另一面。在那個沒有網路訊號、只有海風與波浪的空間裡，我們被迫放下手機，練習用肉眼去尋找那短暫出現的背鰭。這種純粹的專注，在現代生活中已經越來越難得。或許，我們上船尋找的並不只是鯨豚，而是那份失落已久的、對大自然的敬畏與好奇心。
